导学风采 | “讲述我的育人故事” 敏春芳:西北杏坛三十春——我的语言田野与心灯
站在临夏积石山保安族“保安三村”的土坡上,寒风裹挟着黄沙掠过面庞。我望着身旁几个裹紧羽绒服、鼻尖冻得通红却仍专注记录发音的学生,录音笔忠实地捕捉着风中那位保安族老人苍凉而古朴的音节。那一刻,十余载扎根西北、穿行于语言密林的岁月,如洮河水般在我心底静静淌过。这片土地,不仅是我学术生命的土壤,更是我教育理想扎根的地方。
讲台方寸地:叩响方言研究大门
初登讲台教授《古代汉语》,年轻的我曾以为精准的知识传递便是全部。直到某次课间,一位来自陇南的学生怯生生地拿着笔记问我:“敏老师,这些‘之乎者也’,和我家乡人说话,到底有啥关系?”她眼中闪动的困惑,像一根刺,轻轻扎醒了我。真正的语言学,怎么离得开“活”的语料?
于是课堂悄然生变。讲“六书”构字法时,我带入了甘肃天水方言中依然鲜活的古语词;分析语法演变,则对比临夏回族话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殊异。当鲜活的西北乡音在课堂流淌,那些艰涩的术语,渐渐在学生眼中化作了可触可感的家园印记。我编写《古代语言文字学》《语言接触研究导论》等教材时,也着意融入这些“田野的露珠”,让理论生出泥土的芬芳。一位学生在作业中写道:“原以为语言是标本,现在才知它是家乡屋檐下流淌的河。”王守仁所言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”,课堂的方寸之地,终成了学生们叩响语言学大门的起点。

图为敏春芳为本科生授课
田野万里行:风沙中的语言学课
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西北广袤的土地,是语言接触研究的天然富矿,更是锤炼学生最生动的课堂。我坚持带他们深入田野,去倾听大地深处的声音。
我们在最艰苦的地方进行过方言调查。在没有水、没有电、没有卫生间的窑洞里住了二十多天,在窑洞里用麦秆自己烧火做饭;因为没有洗手间,过了下午三点就不敢进食;夜晚还有狼群出没,更不敢出门。白天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川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没有方向,更看不到出路,那种迷茫和痛苦至今仍历历在目。记忆最深的是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,调查期间恰逢沙尘暴,在漫天黄沙中,为记录珍贵的语言现象,我们一行人顶着大风,在田间地头艰难与联络好的发音合作人会面。狂风裹着沙石扑向我们,一个瘦小的研一女生抱着录音设备瑟瑟发抖,被风吹得站立不稳,却倔强地不肯放下,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音变瞬间。她后来在调查笔记中写道:“那天的风沙很大,天气很冷,但老乡的热情配合,和敏老师鼓励的眼神,让我觉得,语言研究的火种,就是在这样的跋涉中点燃的。”
从甘南藏区卓尼县的藏巴哇镇,到临夏东乡县的二十四个乡镇;从记录保安三村独特的保安语,到解析托茂人语言的复杂层次,每一次调查都是一次淬炼。手把手教他们设计问卷、精准记音、严谨转写、分析特殊语言现象。这过程艰辛异常,却如春风化雨,让书本知识在实践的熔炉里百炼成钢。看着他们从最初的青涩慌乱,到能独立设计并完成高质量的方言调查,那份欣慰远胜于任何个人著述的出版。陆游有诗云:“古人学问无遗力,少壮工夫老始成。”这“工夫”,正是这万里田野路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。
薪火相传路:点亮一盏灯,映照一片天
我深信,教育是“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”。在研究生培养上,我尤重“根基”与“视野”。
每周雷打不动的读书会,是我与学生们的“学术围炉”。四五个小时的精读,从《语言论》《汉语史稿》到《语法调查研究手册》,逐字逐句研磨推敲。微信群里深夜的讨论,腾讯会议上跨越空间的连线,思想的火花在经典的字里行间碰撞。我常告诫他们:“学术的殿堂,没有捷径可登。不沉潜下去把基础夯得如黄土高原般厚实,再高远的构想也只是沙上之塔。”看着他们在学术年会上自信宣读论文并获得嘉奖,在学位论文中娴熟运用理论,在项目申报书中展现扎实功底,我深知那些挑灯夜读的时光已沉淀为支撑他们远行的基石。
我更努力为他们推开更广阔的窗棂。以“语言接触研究中心”为依托,开启“以会促学”之旅。从与中国社科院合办“语言接触与西北汉语方言的演变”论坛,到带领团队远赴意大利参加“中国古典文献整理、语言接触及甘青汉语方言研究”学术研讨会;从浙大“东西对话”的学术争鸣,到清华语言学博士论坛的思维激荡……这些经历如同精神的灯塔,让他们得以直面学林高峰,汲取前沿智慧,涵养学术气象。当学生在国际会议上大方流利报告研究成果,与顶尖学者平等对话时,那份自信的光芒,便是对为师者最好的回馈。
我自己的学术之路经历了“三个阶段两次转型”,深知视野的开阔何其重要。因此从不将学生囿于一隅,而是鼓励他们依兴趣探索:汉语言文字学、文献语言学、方言学、语言接触研究……无论他们飞向哪个枝头,我都愿做那托举的风。令我无比欣慰的是,他们中许多人选择扎根西部,如兰州大学的焦浩、康燕,甘肃民族师范学院的丁桃源,西北师大的宋珊,西北民大的安丽卿等,如同胡杨般深深扎进甘肃、青海、内蒙古等地的教研土壤,成为承续西部语言学命脉的中坚。更有如张竞婷、刘星、陈挺杰、焦敏等硕士选择在国内知名学府继续深造,如星子散落四方,继续在更广阔的学术天空发光发热。这正应了《管子》所言:“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;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;终身之计,莫如树人。”看见他们成才立业,比任何奖章都更觉甘甜。
行健天同功:奔跑在学问与生命的原野
做学问是场长跑,拼的是恒心与韧劲。我常对学生笑言:“身体是载知识之车,寓道德之舍。”没有强健的体魄,何以支撑寒窗苦读、跋涉田野的辛劳?于是,长跑成了我们师门不成文的传统。从校园操场到黄河之滨,从日常锻炼到并肩站上兰州国际马拉松的赛道。
犹记2021年校“一二·九”火炬接力,我们这支“语言学长跑队”竟勇夺全校第六。冲线那一刻,汗水与欢呼交织,奔跑中磨砺出的不仅是强健的筋骨,更是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意志,是面对学术困境时乐观坚韧、永不言弃的心性。学问之道与奔跑之途,在西北辽阔的天空下,交织成生命最昂扬的韵律。

图为敏春芳带领团队参加“12.9”长跑
回望杏坛耕耘三十余载,从青春韶华到鬓染微霜,我始终未敢忘怀那个在陇南乡音中迷惘发问的年轻面庞。教育是什么?它是我在课堂点燃的一盏灯,照亮蒙昧;是田野风雪中师生相扶的一段路,砥砺真知;是读书会上思想碰撞的一星火,点燃智慧;更是目送雏鹰展翅时,心底那既欣慰又殷殷期盼的目光。
我愿做那持灯者,以长久的坚守,在这片深爱的西北大地上继续跋涉。当看到一代代学生接过语言研究的薪火,或扎根乡土默默耕耘,或走向四方开枝散叶,将西北的声音汇入中华文明壮阔的交响,我便深信,这平凡岗位上的点滴心血,必将汇聚成滋养学术长河的涓涓细流,映照出文化传承不灭的星光。